我大拇指在老式手机的键盘上重重按到底,关节发出沉闷的喀嚓声。

灰白色的底层格式化洪流,带着一股仿佛能压碎物理体积的重量,从半空中宗渊手中的高维杀毒板里倾泻而下。我调出所有积攒的覆写权限,在我们三人周围强行生成了一圈两米见方的物理坐标乱码区。洪流砸在乱码区边缘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舒微坐在轮椅上,后颈那根粗糙的物理导线爆出一连串刺目的火花。常规的降温手段已经失效,高强度的运算让她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黑色。她眼眶里原本跳动的灰白雪花噪点变得极为紊乱。宗渊的杀毒板带着绝对的高维压制,舒微后颈的接口处,不断弹出尖锐的红色“驳回”警告音。每一次报错,都伴随着她身体的一阵剧烈痉挛。连接主脑的链路,在格式化洪流的压迫下即将彻底熔毁。

常霆抵在黑铁巨棺上的右手青筋暴起,他试图将最后一丝残存的龟息死气渡进舒微的后颈,去压制那逼近致死临界点的高温。但舒微干瘦的手指抬了起来,用力推开了常霆满是老茧的手背。

她拒绝了这最后的续命。

为了顶住这股洪流强行接通物理接口,她没有丝毫迟疑,彻底放开了大脑深处的过载保护机制。

真实的高温瞬间爆发。火花变成了浓郁的白烟。大厅里立刻充斥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。舒微的脑神经在超负荷的数据风暴中迅速碳化。她脖颈处的皮肉像烧透的木材一样,剥落出黑色的碎屑。

生命流逝的最后两秒里,她缓慢地转过头,朝向常霆的方向。下颌骨的肌肉因为碳化而变得僵硬,但她还是尽力扯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。

“终于……看到了真正的星空。”她轻声说。

她那根已经焦黑碳化的食指微微抬起,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,似乎真的在描摹一颗星星的轮廓。随后,手指垂落,她干瘪的躯体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,软软地倒在了轮椅扶手上。

常霆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。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嘶嘶声,膝盖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。他那双宽大的手掌发狠一样扯过沉重的黑铁巨棺,试图去兜住舒微软倒时掉落的那些碳化残骸。

但狂暴的格式化洪流顺着缝隙卷了进来。没有物理属性的灰烬,在接触到高压代码的瞬间,就被无情地吹散、抹除。

棺底空空如也,连一粒黑色的粉末都没有留下。

常霆毕生追求在这个世界为末世之人留存一具全尸的执念,在这一刻彻底落空。他保持着双手扒着棺材边缘的姿势,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髓,陷入了绝对死寂的呆滞之中。他木然地盯着空荡荡的金属板,连眼球都不再转动。

就在舒微用命换来链路接通的那一瞬间,后颈接口处闪过一丝畅通的绿光。我越过常霆,将老式手机的塑料背板死死压在舒微还在冒烟的导线上。

三十六世的死亡记忆在这一刻被强制唤醒。

冰锥刺穿肺腑的寒冷、胃袋因为饥饿而扭曲痉挛的拉扯感、被乱码兽潮生生撕裂四肢的痛楚……这些在过往轮回里积攒的凄厉残影,毫无阻碍地倒灌进我的神经深处。

我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口腔里漫开浓烈的血腥味。我强忍着脑干仿佛被电钻搅动的剧痛,大拇指重重按下手机的确认键,将这庞大到无法计量的绝望情绪,不加任何过滤地全数提取打包。

[支线剧情线切换]

宗渊站在乱码废墟上,嘴角那抹嘲弄的冷笑突然僵住了。

他手中的杀毒板屏幕上,代表低维反抗的红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稠得发黑的、根本无法解析的负面波长,正顺着物理接口倒灌上来。

一种长期安逸的高维职员本能,让他感到了头皮发麻的恐惧。他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输入申请:“检测到致命神经危险,申请断开物理神经连接,强制脱机!”

零点一秒后,主服务器冷酷的反馈弹了出来:“错误。该节点已被污染,判定为可放弃的低维耗材,退路锁死。”

红色的“锁死”字样倒映在他放大的瞳孔里。

[视角切回]

宗渊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。他双手杂乱无章地敲击着杀毒板上那个巨大的“最终删除键”,试图将涌来的黑泥切断。他以为这种常规的格式化能摧毁一切数据,却不知道我灌注的这些波长里,不含哪怕一行高维代码。

我冷冷地看着他,压低声音,用一种近乎死寂的语气开了口。

“高维的运算再快,算得出被冻死三十六次的真正重量吗?”

“三。”

“二。”

“一。”

伴随着倒数结束,我松开了压在键盘上的大拇指。

数亿次真实惨死的绝对低频情绪,像决堤的海啸一般,顺着链路全数逆向灌入。宗渊那颗长期浸泡在恒温舱里、只懂得按流程执行代码的高维社畜大脑,根本没有任何机制去处理如此庞大且真实的低维肉体痛楚。

庞大的痛觉瞬间超载了他的神经承受上限。他张开嘴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名贵的黑色西装被他自己抓出一道道深深的口子,指甲因为用力抠挖合金地板而翻卷断裂。

颅骨深处传来沉闷的“咔咔”声,紧接着,暗红色的鲜血混合着脑脊液,从他的七窍中喷涌而出。他在无法理解的骇然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高维权限被真实情绪活活撑爆,当场真实脑死亡。